十四歲那年,我的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模糊。罹患罕見的遺傳性視神經病變後,短短半年,視力從一點零迅速退化至幾乎全盲。回想起來,那是一段失重的時光,熟悉的課本在我眼前逐漸化為一片白霧,教室裡同學的臉也逐漸消散,我的世界就像被打上了一層馬賽克。最令我恐懼的,不只是眼前的白霧,而是心中那種「以後的人生怎麼辦?」的無助。
起初,我不斷的問自己「為什麼是我?」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,眼前的白霧不僅使我看不清前方,也困住了生命的方向,那是一段下墜的過程。就在那即將墜落的瞬間,鋼琴用它的寂靜、安穩,接住了我,它就像一抹微光,靜靜的與我一起,聽見生命的聲音。當指尖在琴鍵上碰撞,音符就像一條條細細的光,劃破了我內心的迷霧。那一刻我才發現,雖然眼睛看不見,但我還有心靈可以看見,還有音樂可以說話。
與鋼琴相遇後,我開始試著把內心的感受慢慢轉化為創作的能量。坐在鋼琴前,那看不見的風景、心中的情緒、對世界的渴望,都透過我的指尖,隨著琴聲,一點一滴化作旋律。每一次的彈奏,對我來說不只是練琴,更是與自己對話的旅程。我開始了解到「失去,不一定是結束,它也可能是另一種獲得。」失明讓我失去了視力,卻讓我更深刻地聽見了內心,也聽見了世界與生命的共鳴。
一路走來,音樂就像我的眼睛,讓我再一次看見世界,也被世界看見。19歲那年,我發行了人生第一張鋼琴創作專輯「心的樂章」,專輯裡的所有創作,都來自我對生活的感受、與生命的體悟。此張專輯,不僅曾登上博客來即時排行榜,也銷售超過一千張。但對我來說,那更代表著「我的音樂,正走進他人的生命中」,創造生命的共振。後來,我也舉辦了鋼琴演奏會、出版個人生命故事繪本「從音符看見自己」、甚至於2020年榮獲總統教育獎。這段旅程,讓我了解到,生命不會因為一次的失去而停止前進。真正重要的,是我們願不願意在黑暗中依然選擇前進。
現在,我不僅持續創作,也把音樂的力量,帶到社會更多角落。這幾年,我到台南偏鄉左鎮國小,教孩子們彈鋼琴、學音樂、感受音樂的樂趣。有位學生,原本在上課時一直講話、吵吵鬧鬧,但只要坐在鋼琴前,他就會特別的專注練習。甚至有次下課,那位學生還特別跑來音樂教室,跟我說「老師,我會彈小蜜蜂了,我彈給你聽」。那一刻,我深刻的了解到,音樂的力量,不只是旋律和技巧,而是一種能讓人安定、點亮心靈的力量。在偏鄉的教室裡,我常常感受到這樣的時刻:孩子們用稚嫩的手指彈奏著簡單的旋律,卻能帶來最真摯的笑容。這些笑容,也成了我生命裡最珍貴的回饋。當我看到他們因為音樂而多了一份自信、多了一份快樂,我就覺得,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失去,其實也在悄悄轉化為「給予」的力量。
或許,人生的意義並不是不斷追問「為什麼是我」,而是去思考「我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什麼」。而對我來說,答案就是「用音樂陪伴更多人,看見生命裡那道微光」。 我常覺得,「勇氣,並不是不害怕,而是就算感到害怕,依然選擇前進」。即使前方依然有迷霧,我知道,只要心中有光,就能一步一步前進。生命力,不在於從未跌倒,而在於跌倒之後,仍願意再站起來;不在於順遂完美,而在於在困境裡,仍能找到一點溫暖與希望,並把它傳遞給他人。 而我願意,把這份力量持續傳遞下去,無論是給偏鄉的孩子、台下的觀眾,又或是那個曾經在黑暗中迷失的自己。音樂讓我看見,即便世界充滿不確定,即便看不見前方,依然可以用心去看見、去感受、去創造那道,屬於自己的微光。 所以,我選擇繼續前進,用我的指尖和心,去彈奏屬於生命的樂章。願每個用心傾聽的人,都能在旋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微光,並勇敢地,把那道光,照亮自己,也照亮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