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認為, 身心障礙並不是身體出了問題, 而是系統還無法理解。
曾與一位師大特教系的教授閒聊我的眼睛疾病。 教授提到,像我罹患這樣的遺傳基因疾病,雖然在現代看起來是個障礙,但或許在遠古時代,反而是個優勢。
舉個例子,可能有些人因為遺傳基因疾病,導致聽力受損。 但或許在遠古時期,有一群人生活在十分吵雜大聲的環境中, 為了要能夠生存,於是生物基因漸漸演化出適合生存在此環境的身體, 導致逐漸聽不清楚外界的聲音。
而我的眼睛疾病LHON,是一種粒線體遺傳性視神經萎縮症。 由於粒線體內的基因突變,導致視神經缺乏能量,進而視力退化。 但或許在遠古時期, 人類並不需要長時間辨識遠方的細節、 也不需要持續將視線固定在精細的物體上。 想像一個以遷徙、狩獵與群體生活為主的環境。 白天的活動多半依賴大方向的移動、 夜晚則圍繞在火堆旁,靠聲音、氣味與記憶辨識彼此。 在這樣的情境中, 視神經是否能長時間高能量輸出, 未必是生存的關鍵能力。 反而是對聲音方向的敏感度、 對地形路徑的記憶、 以及對環境細微變化的感知, 更直接影響一個人能否活下來。
如果某些基因型態,讓身體不把大量能量集中在視覺系統, 而是分配到其他感官與內在感知上, 那麼這樣的差異, 在當時的環境中,可能並不構成劣勢。 LHON 所影響的, 或許不是「看不看得清楚」, 而是身體如何選擇使用有限的能量。
只是,到了現代。 視力、聽力,成為我們現代世界日常必需的能力。 我們的城市、教育制度、工作模式與科技設計, 幾乎全都建立在「能看見、能快速辨識、能長時間專注於視覺資訊」之上。 文字、螢幕、介面、表格, 共同構成了一個高度視覺導向的世界。 在這樣的系統裡, 某些身體自然會被標記為「不合規格」。 不是因為這些身體無法生存, 而是因為它們無法順利接入這套運作邏輯。 於是,原本只是差異的地方, 被命名為障礙。 身心障礙、又或是以前所謂的殘障 這個貼紙,就這麼出現了。 「身心障礙」這個詞, 更多描述的,或許不是身體本身, 而是身體與系統之間,無法對齊的那段距離。 當我們說一個人「不方便」、「需要協助」, 其實也同時承認了: 這個世界,是按照某一種身體版本設計的。 而那些無法被順利理解的身體, 並沒有出錯, 只是活在一個還沒學會為它們留位置的時代。
或許,身心障礙從來不是個人的問題。 只是我們的世界,還沒學會如何完整地理解不同的存在方式。 我也希望,能持續讓社會看見身心障礙的多樣性, 讓更多人能了解到, 身體的差異並不是錯誤, 不同的感知方式也有其價值。 當我們開始理解這些差異, 當系統慢慢學會為多樣性留位置, 身心障礙不再是一種標籤, 而只是人類存在的一部分—— 不同的存在方式,同樣完整, 同樣都是,值得好好存在的生命。